这是个热词频出的时代，在AI为代表的新质技术深度影响教育的话语体系里，“对齐”也是个非常时髦的概念。到底有多少个类型的“对齐”似乎也难以穷尽，但不大有争论的是，“对齐”基本上属于人工智能领域的核心伦理概念。我们可以对其中比较高频的“价值对齐”“意识对齐”与“理由对齐”三种类型的“对齐”（其实各种类型内部还有“弱对齐”“温和对齐”“强对齐”的实践路径）进行梳理和审视、探讨，看看他们能为我们破解AI时代的育人难题、筑牢教育强国根基带来怎样的理论镜鉴与实践路标？毫无疑问，在智能革命汹涌而来的今天，当教育与人工智能的深度融合已成不可逆转的潮流，我们每一位教育工作者、政策制定者和理论研究者都面临着一个时代性的叩问：我们的教育，将如何与人类自身最深层的价值、意图与理性对齐？
从“价值对齐”到“理由对齐”的概念谱系梳理
要搭建适配未来的教育“对齐”框架，先得把人工智能伦理研究里“对齐”这一概念的丰富内涵理清楚。
“价值对齐”。这个对齐是当前最经典、也最常被讨论的，它的核心是让AI的行为贴合我们人类利益与伦理规范。但放到具体的基础教育场景里，问题就来了。到底要对齐谁的价值观？又应该适配何种情境下的价值？学生、教师、家长、社区、城市、国家，乃至全球人类命运共同体，各主体的价值诉求本就存在差异；更不用说同一行为在不同文化背景、不同个体发展阶段，对应的价值判断可能会是截然不同的。要是硬把AI框定在一套僵化的价值清单里，很可能让技术应用变得“文化迟钝”，甚至压抑个体的发展活力。
“意识对齐”。 比起外在行为的规范，“意识对齐”更关注的是智能系统能否理解并匹配人类的主观体验、意图与认知状态。落实到教育中，这就意味着AI得能“读懂”学生的困惑、学习的投入度、情绪的波动，甚至是那些一闪而过的创造性灵感。比如中小学课堂里，优秀的教师往往能通过分析学生的微表情、语音语调等，来实时调整课堂讲解策略，本质上就是教师以实践智慧在下意识地尝试和学生的认知-情感意识建立对齐。AI目前似乎还做不到这点，但我们不妄断技术的进步上限，如果有一天即便形式上AI做到了这种“意识对齐”，我们仍然要判断AI的这种对齐可能仍停留在对已有内在状态的“读取”与“适应”层面。
“理由对齐”。 元伦理学研究给出了一个更根本的方向——“理由对齐”。比价值更核心的是“理由”（reasons），这就要求AI不只是知道“什么是对的”（价值层面），更要明白“为什么这是对的”，也就是背后的理据、原则和推理过程。它把重心从对静态价值的被动遵从，转到了对动态推理逻辑的参与和共建上。这对教育而言，不啻为一场革命。意味着AI不该再是只会给出标准答案的权威，而该成为能展示自身思维过程、引导学生自主构建论证，还能和学生一起权衡、辩论不同“理由”的“思考伙伴”或协作者。这恰好契合了培养学生批判性思维、创新精神与理性对话能力的核心素养目标。
构建“多向对话共生”的系统性基础教育“对齐”改革
需要我们警惕的是，AI技术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个性化可能，却也潜藏着加剧教育异化的风险。技术追求高效的运行逻辑，和教育致力于促进人的全面、自由、有德性发展的根本目的之间，很容易出现深刻错位。人工智能伦理里的“价值对齐”，核心是让智能系统的行为符合人类预设的价值观。但元伦理学研究早就揭示，价值本身大多是多元、冲突的，很难清晰编码成机器能执行的指令。要是把一套静态甚至单一化的“正确”价值标准硬塞给教育AI，无异于在教育这个最需要创造性和生成性的领域，提前设定了一个封闭的答案。这不仅忽略了教育的动态本质，价值本就是在师生、生生、人机交互中不断生成、辨明和内化的过程，更忽视了学生作为能动主体，其内在意识状态与理由空间会随认知发展不断演变的事实。所以，AI时代的教育对齐，必须跳出简单的“价值输出－行为合规”模式，转向包含价值、意识与理由的多层级动态交互框架。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灌输，而是双向甚至多向的对话与共生。我们的改革，必须以此为起点。
目标对齐：从“知识传授”到“素养共生”，重申教育的“人本”初心
基础教育改革的首要任务是目标对齐。我们必须把技术应用的目标，牢牢锚定在“培养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”这一根本任务上。这就意味着，评价一款教育AI好不好，不能只看它提升了多少分数、提高了多少效率，关键要看它是否真正促进了学生的德性成长、身心健康、社会情感能力（SEL）和创造性问题解决能力。就像徐汇区建襄小学这些年所探索的，把情绪教育（SEL）深度融入课程，通过培养学生的同理心、自我认知，从根本上增强孩子们应对挑战的心理韧性。AI在这个过程中，应该是强化这些人类核心特质的力量，而不是削弱它们。这就要求我们在教育评价体系里，大幅提高过程性、表现性、素养性评价的权重，引导技术研发和应用真正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。
过程对齐：从“算法驱动”到“理由透明”，捍卫教育的“理性”过程
教学过程对齐的核心是实现理由对齐。教育AI绝对不能是“黑箱”，它给学生的每一次反馈、每一条建议，都该尽可能把背后的“理由”说清楚、讲明白、释到位。比如作文批改AI指出某处逻辑不畅时，不能只给个分数或者笼统的评语，而该像优秀的教师那样，要说清楚具体是哪种逻辑谬误，再给出修改的思考方向。这其实就是用机器的精确性，给学生示范一种理性的、基于证据的思考方式。与此同时，也该鼓励发展像“AI元人文”理论倡导的“共识操作系统”，让AI能在课堂辩论、项目式学习这些场景里，扮演中立的信息梳理者、逻辑检视者，或是观点碰撞的催化剂，帮助师生在多元价值中找到“创造性合成”的可能。
关系对齐：从“人机隔离”到“人机共育”，重塑教育的“交互”生态
最深层的改革在于关系对齐。我们要搭建一种“人机共育”的新型关系。教师不再是技术的被动使用者，更不会被技术替代，而是驾驭技术、赋予教育灵魂的“艺术家”和“设计师”；技术也从单纯的工具，升级成了真正的“协作者”。比如教师可以借助AI完成学情分析、个性化练习生成这些重复性工作，把精力腾出来投入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：和学生的情感交流、针对性的个性化指导、设计创造性的教学情境，还有价值观的引领。这就需要我们加大对教师的“投资”，就像《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》强调的，实施“教育家精神铸魂强师行动”，同时应该给广大教师提供持续的专业发展支持，帮助他们掌握和AI协同育人的能力。另外，值得我们教师关注的是，要让我们的学生学会批判性、负责任地和AI互动，让AI成为他们终身学习路上的“学伴”。
资源对齐：从“硬件优先”到“智力投资”，保障教育的“公平”底座
其实所有的改革，都离不开资源对齐这个基石。2025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的“投资于人”的战略，落实到我们的教育领域，就应该精准转化为对“教育智能化软实力”的投入。这意味着财政资金和政策支持，要从过去偏重铺设硬件设备，转向教育数字化应用中更核心的环节。首要的就是教师智能教育素养的系统化培训，还有优质教育AI软件与内容的研发、教育数据安全与伦理保障体系的建设等等，当然，也要关注持续投入来弥合城乡、校际之间的“智能鸿沟”。资源要往最能产生育人效益的地方倾斜，确保技术红利能公平地惠及每一位学生，尤其是特殊需要学生和偏远地区学生，真正把教育强国的公平底座夯实。
总的来说，AI时代我们在教育改革中讨论的“对齐”问题，归根结底是教育的“校准”问题。校准什么呢？校准我们利用强大技术工具的初心与方向。校准我们是否在追求效率与创新的狂飙中坚守住了教育成就人、发展人、完善人的本真。
（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教务处长，教育学院教授、博导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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